中国人面临报税的考验
3月31日，中国至少660万“高收入人群”被要求如实申报自己上一年的个人收入。但截至本刊发稿前，进度仍然并不乐观。中国首次“收入申报”也是一场制度试验，对个人观念与当前制度都是一场冲击。细辨这一场历时3月的“考验期”，其间是什么在阻碍了中国人纳税？
中国人报税的考验2006年的中国的高收入人群——定义是在这一年税前年收入超过12万元者——被要求自行向税务部门申报。申报期限为2007年1月1日至3月31日，违期者将受到处罚。
曾经有过在美国多年的报税经验，在陆燕(化名)眼里，这次的申报还是相当简单的。“大部分人可能并不是每项都需要填写，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中彩票，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租赁收入”，在一家著名会计师事务所供职的陆燕说。
截至3月15日，倒计时15天，国家税务总局向记者披露的数据是，全国已有近70万人进行了申报。
中央财经大学财政与公共管理学院副院长刘桓认为，迄今的进度与我国高收入人群的实际的数字相差太远。据他所知，国家目前重点掌控的纳税人群就已经达到660万人。
纳税人的犹疑期
李华(化名)在一家日资企业工作，2007年1月就收到了公司财务部的通知，要求年所得超过12万的个人，向税务部门自行申报。“不过我不打算去，我平均每月拿到的工资也就9000多吧，尽管其他的年所得加起来肯定够了，但是反正他们也不知道。”
3月5日，李华再次收到了公司财务部的电子邮件:“凡个人年所得12万元以上的，请务必在本月31日前向主管税务机关自行申报。逾期不申报的，税务机关将依法予以处罚。特别是工资、薪金收入已达12万元的，税务机关已掌握具体名单。”
李华仍然直接把这封邮件丢到了“垃圾桶”里。在他看来，自己拿到薪水前，税务部门就已经扣缴了个税，自己也就不存在漏税的问题。“既然你已经扣了税，为什么还要我再申报呢？”
与李华持有相同态度的人并不在少数。他们或者确实未准确了解申报规定，或者对税务部门是否如宣称的那样掌握自己全部收入心存怀疑。
在这样的情境下，个税申报，一定程度也是纳税人与税务部门间的心理与智力较量。
北京市地方税务局个人所得税管理处副处长史小军称，从2003年开始，税务部门对于每一个已经扣缴过个人所得税的纳税人的工资收入都是完整掌握的。这样，北京地税掌握年工资收入达到12万的个人，接近25万。
但据一般的估计，税务部门所掌握的，并不是高收入人群的全部，25万人只是一个相当保守的数字。
要让这25万人如期纳税，于北京税务部门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在春节前，北京市平均每天申报人数不足千人。其中，网上申报系统开通的前两周，仅有3816人申报;而1月的下半月也不过有10475人进行申报。头一个月，完成了预计数字的1/18多一些。
在此状况下，北京市地税部门专门筛选了22万名符合标准的纳税人，在春节后给他们逐人寄送了“致纳税人的一封信”，进行特别提醒。
这些措施使得申报略见起色。但受春节假期的影响，整个2月也只不过完成了19549人的申报工作。在剩下的一个月里，至少还有20万人需要申报。
申报冲刺
眼看时间只剩下最后一个月，北京市地税局于3月7号开始布置，决定为200家高收入人群较为集中的企业开设绿色通道，税务人员上门集中受理申报。由主管税务机关配合单位召集达到标准的员工，就有关政策、具体申报事项进行现场辅导。
史小军说，为了方便纳税人，今年允许由纳税人所在单位为其进行代理申报。截至目前，采用这种方式申报的比例接近30%。如果个人还有工资以外的收入不愿让单位知道的，可以单独向税务部门补充申报。
张哲是北京市地税局金融街税务所的一名税收征管员，他所在的金融街辖区，云集了中国主要的金融机构总部和外资银行在华分支机构，包括中国银行、中国工商银行、中国建设银行和平安保险等等。
3月12日早上8点半，张哲来到金融街的一家著名银行“坐班”，为期一周。
张哲说，“我所负责的这家企业，根据税务局的信息，年收入12万以上的达到了1600多人。照理说，这样的企业采用单位代申报的方式会比较方便，但是他们很多员工在外地或外国工作，还有各省分支机构的负责人，无法由本人来京达成申报协议，加上这家企业期望通过个人申报的形式真正提高员工的纳税人意识，所以就采取了个人申报的方式，而工作量也就相应加大了很多。”
每天5点之后，张哲的工作并没有结束。他要在下班前拿到当天申报的最新数据，再交由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门核对统计，然后由张哲上报到税务所。通常他们会加班到晚上七八点。而这也是所里其他11名征管员，每天都要完成的任务。
金融街税务所所长文竞告诉记者，根据市局提供的数据，金融街地区符合标准的纳税人有17992个，截至3月15日晚上共有15632人完成了个税申报，申报率达到了86.8%。
而为这一高申报率做“幕后支持”的，是税务部门的数据库。文竞说，局里把年收入12万元人员的数据都发到税务所和企业，其中金融街辖区内50人以上的单位有53个，然后由税务人员两人一组，分成6组直接到企业上门。
在绿色通道开通的第一天，北京市就有1万人进行了申报。而3月的头半个月，就有88411人进行个税申报，使得迄今申报总数也达到了122251人，接近预计数字的一半。
但这也同时意味着，在最后15天，仍有10余万名北京纳税人需要申报，平均每天近万人。
谁阻碍了我们纳税
在种种制度缺陷之下，对于刚刚迈入门槛的大多数中国“高收入阶层”来说，个税申报，不仅是一个“智力”活儿，也是一个“体力”活儿。
个税申报，对于身为专业会计师的陆燕(化名)来说，是一件相对简单的事。她在美国读完MBA毕业之后，先后在香港、台湾等地工作，随后在美国有着7年的工作经历。申报纳税，一直是每年必不可少的“功课”。
但即使如此，现在陆燕仍然面临一些麻烦。比如需申报的利息收入，由于国内银行并不主动为客户提供利息清单，陆燕只能找出存折，一本本逐个计算。幸好她并没有开许多户头，也不经常进行各种交易，因此存折里能够完整显示其去年4次利息收入。
但是对于刚刚迈入门槛的大多数中国“高收入阶层”来说，个税申报，不仅是一个“智力”活儿，也是一个“体力”活儿。
个税申报：麻烦
刘菁(化名)是某外资银行的高级管理人员，她已在3月初完成了个税申报。但是，申报只是基于公司人力资源部门为其提供的全年收入的代扣代缴清单。
她解释说：“因为银行并没有提供一个完整的记录，标注我全年的利息收入总额。而且，银行利息和股市收益在我的收入中并不占很大比例，所以也就没有填报，我觉得为此耗费那么大精力，真的很不值得。”
而一家IT公司在厦门的王姓销售人员只能采用另外的方式尽力“守法”。谁都应该有点存款吧？王于是在利息收入一栏填写了2000元，他对记者说，要查利息得去几个银行，还不跑断腿？而且哪家银行会打一年的单子给你？
申报纳税，即使于中国人民大学财政系副主任岳树民这样的专业人士来说，也非易事。他说，譬如我的收入，平时没工资条，我需要到人民大学的网站上去查才能知道。
中央财大税务研究所副所长刘桓也对记者“说实话”：虽然我自己做税务工作，但到底拿多少工资，该交多少税，我自己也不知道。
英国人胡润，在中国已有超过10年的生活史，在以发布富豪榜知名之前，他曾在安达信会计师事务所在华机构供职。他向记者介绍说，他在英国第一次申报的时候，也是不知所措，但可以到税务部门获得帮助，等到第二年申报就程序化，变得容易了。
但多数中国人还很难奢望得到完善的帮助。身为一个税务研究者，搞不清楚自己的应纳税额，刘桓认为并不是自己的责任。他说，代扣代缴、税务部门有义务给我们提供这个数据，因为我们所有的收入都是代扣代缴的，所以我不必要搞清楚。
比如利息收入，虽然在多数人的收入中可能只是一个小数，但对于按章纳税的守法公民来说，却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岳树民说，所有人都去打利息单，会给银行带来很大工作量。而利息个人所得税是代扣代缴的，原则上任何代扣代缴义务人都要向税务机关报缴，因此银行完全掌握利息税的情况，问题是银行是否愿意向个人提供利息收入统计。
而民生银行北京某支行营业厅负责人表示，由于每一次交易已经在存折中完整显示，因此目前还不会为个人提供这项服务。不过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一位客户向该行索要去年一年利息清单。
中国政法大学民财税金融法研究所副所长施正文指出，一些未进行房改的房产，所有权还不明确，因此税务部门也很难全部掌握房产交易所得的信息。
岳树民指出，按照目前的配套制度建设，个人要想取得相关的收入情况单据，还需要向各单位索取，并没有形成一套固定的机制。另外，像劳务报酬收入，很可能是现金交易，税务部门就不会有记录。
岳树民认为，个人申报如果建立在非现金结算基础上，就相对容易了。他解释说，譬如一个人的各种收入都不给现金，直接进入个人账户，账上进了多少钱，是工资还是存款，都可以一目了然。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银行进行一些系统调整，比如增加诸如货款、劳务报酬等项目，以分门别类区分，便于纳税。
岳树民表示，如果不提倡非现金结算，大家都握有现金且在家里存着，税务部门就很难捕捉到信息。
施正文指出，目前税务部门仅仅只能准确掌握工资部分的收入，而对于高收入阶层中的很大一部分人，其收入的主要来源并不通过工资形式表现出来，例如通过转让财产所得，资本市场收益等等，这些收入既分散也隐蔽。
之所以税务部门目前还难以掌握这些资料，是因为仅仅依靠税务部门一家的力量是绝对不够的。现实的情况是，土地、房产、海关以及各家银行与税务部门之间都还未达成信息共享。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当纳税人在两地同时取得收入，其所缴纳税款总体会偏低。按照规定，纳税人应当于取得收入的下个月自行到税务部门申报缴税。但实际上，各个地区之间尚未做到联网，各地税务部门之间的信息无法共享。这样，纳税人如果不去申报缴税，税务部门就很难发现。
税务部门的孤军作战
当前突出的问题是税法还不够完善，相关信息采集制度不是很健全，施正文说，而这给税务部门和纳税人，都带来了诸多不便。
北京市地方税务局个人所得税管理处副处长史小军表示：“我们与银行、证券部门、个体协会、旅游部门、卫生部门等都进行了联系。”
他说，与银行的联系，主要针对存款储蓄利息这一块儿，但利息税的主管部门是国税局，银行只能是协助我们提供一些信息。这样，纳税人可以通过银行了解自己利息收入的情况。
另一方面，银行为了吸收存款，更多的是去考虑客户的利益，所以税务部门若想了解纳税人的全部信息，银行方面也并不一定完全配合。
史小军表示，北京市地税局也正与证监部门加强沟通，希望他们对下面的各证券公司提出要求，每年能够通过股票买卖清单的形式，把交易信息主动提供给交易人，内容包括了交易的平均成本和最后的盈亏额等。
不过，史小军也承认，《税收征管法》中仅仅要求了各有关部门一定要配合税务机关做好各项工作，但对于他们的具体责任却并没有明确。
中国政法大学民财税金融法研究所副所长施正文说：“税收征管，必须要讲究协作，各单位都有义务协助税务机关。但是目前还缺乏一个详细的征税协作规定，仅仅是国税总局出台一个管理办法，其他部门不一定配合，税收的征管就很难进行下去。”
施正文说，在目前的纳税配套环境下，个税申报离税务部门的期望还有很大距离。他指出：“只有随着税务机关征管能力的加强，使得那些没有依据事实申报的个人接受到相应惩罚，这样申报的情况才可能会逐渐好转。而现在由于征管的力度不强，或者说漏报后承担风险几率很小，纳税人很自然就会选择漏报。”
施正文说，还有一点需要做的是，统一收入的分配形式。因为目前存在现金形式、实物形式、福利形式，个人所得不完全通过工资，甚至还存在灰色收入。而税务部门掌握这些收入的难度是比较大的，所以应当通过规范收入分配秩序来加强征管。
另外，个人收入及纳税证明原本可以通过税务部门获得，但中国税务部门目前仅仅是能够做到一年一度提供1张完税证明，去年北京地税局就一共为332万人提供了完税证明。不过史小军也承认，这个证明的真正作用目前还没有发挥出来，因为其中并没能提供完整的纳税信息，仅仅是一个完税的凭证，标注了你今年的工资缴纳个人所得税总额。
对于申报进度缓慢及申报人遇到的种种麻烦，岳树民认为，一是从纳税人到税务部门都准备不足；二是申报所需的很多基础条件尚不具备。
史小军承认，目前我国的确还需要进一步完善纳税环境，还缺乏一套完整的护税机制。雇主、银行、证券、固定资产管理等单位本应提供出一套纳税人的信息，但目前离建设一个统一的平台还有一定距离。“同时，更多需要依靠纳税人自身的诚信意识。”
在此情况下，岳树民提出，现在推出个人申报制度是否为时过早？
中介机构缺位
一个成熟的“征管市场”，一定有税务代理人忙碌的身影，税务代理业务在发达国家较为普遍和繁荣。
不过，岳树民认为，对于单纯取得薪金收入的人来讲，目前国内的纳税主要是代扣代缴，并不是件很复杂的事情。另外，国内个税的扣除也相对比较简单。相反，国外有时候比较复杂，医药费可以扣除、抚养子女可以扣除，一个孩子扣多少两个孩子扣多少，这就可能就需要税务代理。
中国政法大学财税金融法研究所副所长施正文介绍说，在美国，很多家庭的确需要这方面的服务，美国的会计师和律师很大一部分的收入就是来自于每年帮助客户进行个税申报。
因为代理人对相关规定了解，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为客户提供一个最为合理的避税空间。实际上，国内在这方面也有需求，但是，国内税务代理独立性差，主要依靠税务机构的影响力开展工作，使得真正意义上的税务中介发展缓慢。
然而，我国第一年的个税申报却尚未真正催生有关的中介服务。据一家著名会计师事务所税务及企业咨询部合伙人介绍，今年个税代申报的客户基本都是一些外企中的外籍人士，由于他们对于中国的相关政策并不很了解，因此需要会计事务所为其进行代理申报。而据京都会计师事务所税务部严成介绍，该所的情况也基本如此。
美国人如何纳税
相对于起步阶段的中国，美国已形成一套便利和激励纳税人的机制。
有了在中国的经历，在一家著名会计师事务所工作的陆燕(化名)的感觉是，美国的个税申报相关配套服务要好很多。
陆燕介绍，美国的银行无需客户索取，每到年终都会主动给客户寄送一张年终清单，其中包括了银行存款利息收入、红利收入等各项重要信息。
除了银行，证券部门也会在这个时间为客户提供一张全年买卖股票的报表，内容包括了每一次交易的详细记录。而在中国，纳税人只能带上自己的股东卡和身份证，到自己开户证券公司营业部打印全年的对账单。虽然账单提供了买卖股票的成交信息，但是核算盈亏却可能是一件相当繁重的工作。
对于陆燕来说，在美国这些工作都变得轻而易举。因为，美国的很多软件店都会出售报税软件，使用该软件，纳税人只需填入银行存款利息、某支股票的交易数额等原始信息，软件就可以为其计算出你所需填报的数额。并且，由于美国各种报税的前提条件很多，软件会首先向纳税人提出各种问题，只有符合这些前提标准后才进入具体计算环节，从而保证这种模式符合客户的实际情况。
从时间上来讲，美国的个税申报也有着更大的宽松度。它每一年的个税申报时间为1月1日～4月15日，并且如果纳税人近期工作较忙，可以有最多6个月的延期，即最迟可以拖到当年的10月15日再进行申报。当然，如果有税款尚未缴纳，从4月15日开始就视为欠税，除了需及时补缴税款外，还要交一定数额的滞纳金。不过陆燕觉得，如果平时能够很好的保存各项消费单据并做好记录的话，每次的申报只需占用她几个小时的时间，而这项工作她一般都是在每年的圣诞假期间就完成了。
为了方便员工进行个税申报，陆燕所在的公司第一次为全体员工提供了去年全年收入的扣缴单据，并于2月份通过公司电子邮件系统发送给了每一位员工。而这张单据在美国被称为W-2表，每一年的元旦之后，雇主都会给雇员寄送一份，以便于其申报个人所得税。
陆燕还开玩笑说：“如果在美国，你生小孩一定要选择12月31日；死则要死在1月1日。”因为美国人一般都选择以家庭为单位合并缴纳所得税，家庭抚养人口每多一个都可以抵销部分税款，即使当年他只在家庭中存在了一天。除了家庭人口，捐款、分期偿付买房贷款，以及医疗费用等许许多多项目都可以用来抵税。
能否让我们轻松纳税
如果没有合理的税制设计和相应的激励机制，则个人纳税更容易成为一场“猫鼠游戏”。
刘涛是北京一家餐饮企业的老板。尽管整个企业都属于他，去年的盈利额也超过了12万，但他并没有打算去进行个税申报。“我根本没有给自己做工资，也就不用缴纳个人所得税。”
没有“个人收入”，并不影响刘涛的个人生活。他的日常消费都是从公司的备用金中直接提取，“只要最后能够拿来足额的票据做好账，我日常的消费也就转化成了企业的成本”。
“税务部门要想完全掌握一个人的收入情况，必须形成一套全面的监管体系和联网机制，但实际上他们没有。所以除非我被税务局盯了，他们专门去银行、证券等部门调取我的信息，否则根本无法掌握我实际的个人所得”，刘涛说。
现实的纳税环境，使得很多人仅仅是把税务部门能够准确掌握的工资部分的信息进行了一次形式上的填报，并且还有一些收入多元化的高收入者逃脱了个税申报的义务。这显然并非税务部门的初衷。
个税申报中的漏洞，不仅给纳税人带来麻烦，也可能使逃税者心存侥幸。如此种种，都难以使申报成为一次轻松的守法之旅，而更易成为一场“猫鼠游戏”。
迄今的进度是，可能有逾半的应申报者仍在观望之中。有专家预测说，如果公众普遍存在抵触情绪，税收成本就会不断增加，那么，这项制度实施预期效益就会大打折扣。
税制能否更人性化
在中国人开始走入“个税时代”的同时，近些年来，德国、美国和法国都掀起了个人所得税改革的潮流，纷纷降低税率，原因是，个人所得税在缩小收入分配差距方面的作用十分有限，高收入者的逃税、避税等使个人所得税很难实现调节作用。
而与此经验相悖的是，中国的边际税率高得“离谱”，薪金这一块，税率档次从5%到45%分了9档，最高边际税率高达45%，中国人民大学财政系副主任岳树民表示，我们国家适用45%税率的人其实很少，这一税率档次意义不大。工资薪金所得税的超额累进税率级距过多，大部分边际税率不适用。
岳树民表示，个人收入分配的调节不能只依靠个人所得税，还有消费税、财产税等多个税种的配合。高税率能调节收入差距，同时也可能打击高收入人群的积极性，如果税收征收力度太大，把他的收入拿走了一大部分，就不会有人愿意去投资，愿意去劳动，而经济发展还是依赖于有人去投资的。
另外，个税扣除标准 “一刀切”也广受诟病。“一刀切”便于职能部门的日常管理，但制度本身“僵化”和“死板”，纳税人普遍有抵触情绪。美国的个人所得税是按照家庭实际支付能力征税，而不是按总收入征税，很多家庭的必要支出都可以在税前扣除。
史小军对“僵化”的解释，又回到了信息获得渠道的问题上：我们目前只能考虑人的自然属性，无法考虑人的社会属性，因为其前提是，需要我们能够通过各个途径，去掌控纳税人的各项信息。
对此，岳树民则表示，如果家庭中赡养老人，其家庭人口状况是可以从民政或者公安部门调出来的，那我们现在能不能做到呢？他说，有的时候就是其他相关部门并没有很好地配合。
京都律师事务所税务部的严成谈到，很多时候银行的利息或者股票的收益等等，是一个家庭的共同收益，“但按照现行的制度，只能是谁的名字算谁的。”而这与我国目前实行的分类税制有关。
中国政法大学民财税金融法研究所副所长施正文指出，如果实行分类税制，就有不同的税率，纳税人就可以通过分解他的所得从而达到避税的目的。但是由于我国目前税收征管的能力还不是很强，所以仍然沿袭了这种较为简单的征收方法。不过“十六大”已经明确提出，要由分税制向综合与单项相结合的税制转变，由纳税人自行申报，目前的申报也正是为税制改革积累经验。
北京地税局个人所得税管理处副处长史小军指出，实行综合税制的前提是有完善的纳税环境。之所以还难以实行，正是因为目前税务机关的征管能力有限，综合的纳税环境尚未形成，比如金融流通领域存在大量现金流动，个人财产的登记制度也没有形成，从而给个税征缴带来很大困难；客观上，纳税人众多，收入结构复杂，给个税征缴带来很大困难。
惩戒与激励
一位由海外回归的创业者对记者说，我现在愿意回国投资，因为我发现这里是商人的天堂，是世界上做富人成本最低的国家，没有人会问，你缴税了吗？
对此，中央财大税务研究所副所长刘桓解释说，中国对逃税者的惩罚是有相应法律规定的，但执行却较为困难，因为很多情况下可能根本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是否逃税。
但刘桓同时认为，公民纳税是一个基本素质，严格申报也是公民素质的培养过程。
而这背后应该有制度支撑，以让合法纳税的公民不仅获得社会的尊重，也能从纳税中获得好处。岳树民对记者说，纳税和不纳税所能获得的好处应该严格区别开来。
他表示，是否依法纳税应该是诚信的标志。譬如，求职者要找工作，需要工作经验，但目前原工作单位开出的单位证明却未必准确。而最准确的凭据是纳税证明，如果连纳税证明都没有，只能说明此人要么偷税了，要么没有工作过。同样，目前办理银行按揭所需的收入证明也是由单位出具，可信度较低，而纳税申报能够证明其真实的收入状况和还款能力。
税务专家们的设计，是把纳税作为一个诚信指标就来鼓励人们依法纳税，使纳税证明成为社会的通行证。目前，纳税记录并没有与诚信记录和社会评价联系在一起，逃税人很容易逃脱法律处罚，也得不到社会的惩戒；相反，诚信纳税人也难以得到社会荣誉和好处。
施正文表示，美国人只有一个社会保障号，从而把个人纳税和获得相应的社会保障联系到一起，只有你依法纳税，才有可能获得更多的社会福利以及贷款方面的便利。
施正文还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如何让人们甘心纳税？他说，纳税人交了税，就有权享受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务，而不能交完税之后却对怎么花这些税款毫无发言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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